王姨回过头看沈培的母亲,她不易察觉地撇下嘴角,什么也没说,扭身就出去了。
护士被留下来收拾残局,不满地抱怨:“早说过不能刺激病人,他情绪本来就不稳定,这人多嘴杂的,一人一句,怎么不出事?”
谭斌低声道歉:“对不起。”
护士重新调整好点滴,收拾起药品器械,推车离开,门在她身后关上,隔开了套间外的人声。
谭斌这才松口气,在床边坐下,轻轻抚着沈培的脸,什么也没有说。那曾经呈现健康的棕色皮肤,如今却苍白而萎靡,额前新生的发茬硬硬地刺着她的手心。
“为什么不肯换衣服?”她终于问。
“我看见他,闭上眼睛就看见他,我从来不知道,一个人身体里有那么多的血,血的颜色那么刺眼,那么黏稠……面对面,我亲眼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,瞳孔扩大,呼吸消失……”
谭斌听得心软,不由俯低身体,小心翼翼地贴上他的脸,声音轻得梦呓一般:“已经过去了,小培。总会有这么一天,我们都要过这一关,谁都避不过……”
也许黑暗和死亡,是人类内心最原始的恐惧。但有人曾经告诉她,死亡就像地球上的水一样,你逃不开也避不过,总有一天要学会面对。
谭斌的嘴唇被某种咸涩的**沁得透湿,沈培的身体在她身下轻轻颤抖,上衣已被冷汗浸透。
谭斌尝试着去解他的衣扣:“我帮你,我们慢慢来成吗?”
“不!”沈培立刻握紧衣襟,警惕地后退。
“好好好,不换就不换,”谭斌住手,轻轻摸一摸他的脸,“那你睡一会儿好吗?”
沈培终于呼吸平稳地睡着,却维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,双臂护在头顶,身体像婴儿一样蜷成一团。
谭斌满心痛楚和疑虑,她完全无法想象沈培曾经历过什么。他心里像是有个黑洞,既不肯面对也不肯消化,只是执意地逃避。
沈培父母通过关系设法搞到甘南公安局的验伤报告,但从那上面也看不出什么端倪。于是请心理医生的建议再次提上议程。
沈母却依旧兴趣不大,只抱怨说国内没有合格的心理医生,挂牌的心理诊所,都是在敷衍了事地混饭吃。最后是沈培父亲出面,找到一位大学的心理教授,留洋的博士,她才不再说什么。
但教授和沈培的第一次谈话,却不是很顺利,因为沈培非常抗拒,不肯配合。那位教授却安慰他们:“没关系,非主动的患者都是这样。医生对患者没有太多要求,只要他放松,能按时与医生接触,真实地表达自己就可以了。他现在的状态,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。”
谭斌烦闷地问:“我们还能做什么?”
“给他一个宽松的环境,不要给他任何压力。心理治疗其实是一个面对真实自我的过程,内心冲突带来的焦虑和痛苦,有时候会超过事件本身造成的伤害。没有痛苦的心理治疗,只能是止痛针和麻醉剂,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老实说,心理治疗只是一种辅助手段,其实靠的还是患者的自愈能力。所以一定要让他自己做好准备,有体力有勇
气经历整个过程。”
谭斌有时间也会上网搜寻相关的资料,非常吃力地理解着这段话的全部意义。
04
终于有时间约文晓慧午餐,谭斌满怀郁闷地总结:“教授的意思是说,世上并没有上帝,永远只能自己救自己?哦,晓慧,这也太让人失望了!”
文晓慧笑起来:“谭斌你永远都是这么天真,我真是爱死你了!”
“喂,你有点儿同情心好不好?”
“好吧好吧,那么天真小朋友,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沈培执意要回家,谁都劝不了,闹得厉害,不答应就不吃饭,也不吃药。”
文晓慧不笑了:“那你怎么办?总不能跟到他家去,他妈是那样矫情的一个人。”
“要回他们家反而好了。”谭斌叹口气,“他要回自己的房子,不要他妈,也不要保姆,要我跟他住一起。”
文晓慧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:“我靠,这么艰巨的任务,你真想好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