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晓慧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:“我靠,这么艰巨的任务,你真想好了?”
“嗯,”谭斌不停地叹气,“现在只有我说话他才听两句。”
文晓慧认真想了想,最终给她下了定义:“圣母,您就是改不了的圣母情结。”
谭斌羞怒交加,用力拍着桌子说:“妈的我就是,老子还被下面的小屁孩儿给坑了呢,三季度生生多出来五百万欧元的任务,完不成你知道我什么下场?总监角逐这场游戏,我就得乖乖认输,老子拼死拼活干三年为了什么?”
文晓慧看着她啼笑皆非:“谭斌我觉得你还是设法讨好沈妈妈比较有前途,嫁过去和她一样做现成的少奶奶,吃穿不愁,多好……”
谭斌立刻住了嘴,呆了半晌说:“好像还是办公室简单。”
文晓慧摇头:“吃饭吃饭,吃饱了你才有精神回去做玛丽亚。”
那半个多月的时间谭斌过得相当艰难,作息完全混乱。婚前不同居的誓言被彻底打破,她收拾东西搬进沈培的住处。
工作的压力还在其次。普达的集采暂时停滞中,现在MPL中国整个销售部门都在忙着签合同,完成三季度的销售任务。谭斌身为SD,北京、河南、河北和天津的客户都要照顾到,无法厚此薄彼。实际上她已经尽量减少出差的机会,实在避不过了,就采取坐最早的航班或者城际列车过去,再乘当日最晚的航班或列车返回北京。保姆王姨白天在家照顾沈培,见她回来才肯交班离开。
连续多日来回奔波,再加上夜间还得照顾沈培,她渐渐有些吃不消了,迅速消瘦下去。而且谈合同期间饭局应酬少不了,参加饭局往往免不了喝酒,进家门时她身上的酒气自然无法遮掩,每次王姨脸上都会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。听了王姨的汇报,沈培的母亲放心不下,不时过来巡视,也撞上过几次,她话里话外酸酸的奚落更令谭斌窝火。
但为了沈培,再苦再累她也一直忍着,因为沈培的状况实在不容乐观。身上的外伤渐渐痊愈,可是之前那个活泼神气、有点儿轻微洁癖的青年画家,完全消失不见了。
回到家后,沈培的情绪略微稳定,很少再提起车祸的事,但也不怎么说话,喜欢一个人待在画室里,对着窗外的湖面,一坐就是一天,偶尔回到画架前涂抹两张新画。他的身体还是虚弱,画不了几笔就累得头晕,生活习惯索性变得像小孩一样,困了便倒头睡一觉,半夜却清醒得双目炯炯。
他也不再注意细节,吃饭通常就在画室解决,吃完了把碗筷撂在一边,等着王姨或者谭斌为他收拾。除了这些,他不许任何人动他画室的任何东西。时间不长,房间里已经到处是包装袋、水果皮,以及各种各样的垃圾,加上四处摊放的画具,简直无处下脚。
谭斌看着皱眉,沈培却一点儿都不在乎。王姨开始会趁他白天睡觉的时候偷偷帮他收拾一下房间,沈培一旦发现东西被人动过,就会大发脾气。他发脾气的方式,是将自己的作品一张张从墙上扯下来扔掉。等安静下来了,又一张张捡回来看着流泪。
如此大闹过几次,谭斌不得不跟王姨交代,千万别再进他的画室,随他一个人糟蹋去。
闲暇时一张张翻着他的新作,谭斌只觉一颗心直直沉下去,一直往下落,似找不到尽头。出事之前那种温暖的,甚至带点儿天真稚气的画风,已荡然无存。现在的画布上,充斥着大团大团怪异的色块,配色百无禁忌,看得人眼睛刺痛。用得最多的颜色,是暗红,画布上四处蔓延,如同淋漓的血迹。
最让谭斌感觉不安的,还是沈培对脱衣服这件事的抗拒。曾想趁着他睡着的时候,为他换掉上衣。刚撩起下摆,沈培就醒了,警惕地看着她,眼中充满痛苦和恐惧。
“是我,别怕,”谭斌按着他的手背轻声安抚,“你看,我解开了一粒扣子,是不是?我们再来一粒好不好?”
沈培慢慢坐起来,不由自主地揪紧了衣襟。
谭斌放软了声音:“你放开手,我不会伤害你,我们慢慢来,你随时可以叫停。”
沈培瑟缩一下,但没有说什么。
谭斌伸出手,看着他的眼睛,小心解开全部纽扣。看得出来,沈培极力想放松,眼中的痛苦却越来越深,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“沈培?”
沈培发不出任何声音,拼命蜷缩起身体,脸色发白,浑身瑟瑟发抖。出乎意料的剧烈反应,吓坏了谭斌,她紧紧抱住他:“没事了没事了,小培你睁眼看看,我是谭斌,咱这是在家里……”
折腾了好一阵,沈培才渐渐安静,紧绷的身体开始松弛,冷汗已浸透全身。谭斌安顿他重新入睡,不敢再做任何尝试。想起方才的情景,内心难免有不好的联想,略微往深处想一想,自己先被自己吓住了。难道沈培曾受过什么不可言说的侵害?
她在电话中向那位心理教授咨询,又不好说得过于直白。
教授耐心听谭斌无比隐晦地表达完毕,却笑了:“你不用太紧张,开始我也往这方面怀疑,但和他接触后又觉得不太像。哦,对了,那份验伤报告你也看过吧?”
“看过。”
“所以这种可能性暂时可以排除。”
“嗯,我相信您。不过教授凭您的经验判断,他的问题可能出在什么方面?”
“他目前显示出的,是两种症状。一种是面对死亡,尤其是非正常死亡后的郁闷消沉,这很常见,一般人或轻或重都会出现这种状况。至于脱衣服时他的反常表现,很可能是强烈的心理暗示,和某种不愉快的经验有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