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日子过得飞快,很快进入北京难熬的盛夏。
这一年的夏天很奇怪,直到进入六月下旬,温度才一点点升上来,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。高温倒还在其次,雨水又多,整个北京城像被倒扣在一口高压锅里。
办公室的空调温度调得太低,谭斌裹着一条大披肩,还是冻得涕泪交零。
北京地区的销售代表方芳递过来一杯热普洱:“来,老大,暖和暖和。”
谭斌从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中抬起头,方芳一张粉扑扑的圆脸上,正努力做出同情状,却掩不住幸灾乐祸的笑意。
谭斌皱起脸:“小姐,外面三十九摄氏度,喝普洱?你不怕被心火烧死?”
“减肥啊,总要有点儿代价吧?”
“减什么肥?”谭斌拉紧披肩,低声抱怨,“你不知道吗?普达的集中采购马上就要开始了,应标那段时间就能要了你的小命。你还是留点儿脂肪紧要关头救命吧!”
方芳和周围几个同事都会意地笑。
说起普达集团公司,它是MPL在中国最大的客户,每年的销售占全国销售总额的七成以上。集中采购的消息,三天前已由普达集团总部正式发布。
当时谭斌看完通知邮件,忍不住合手惨呼一声:“苍天哪!”这柄达摩克利斯之剑,在他们头顶悬了一年半,终于砍了下来。
集中采购就意味着销售合同的决定权从省公司收归总部,意味着MPL中国十年间在二十几个省公司打下的江山,百分之八十将失去用武之地。但这还不是最坏的,最最令人恐惧的,是普达集采招标邀请书中那几家土生土长的中国供应商。
以前几次交锋,这些中国供应商的表现都令人心悸。他们在投标阶段的主要目的,仿佛就是搅局。用低于成本的报价,或者零销售赠送的方式,把几家跨国公司的价格,一轮一轮压到泥里去。基于这种忘我的奉献,最后他们或多或少都能从客户那里分到一杯羹。
正是因为这几家中国供应商的存在,这个行业的利润率一次次触底。这种状况不仅让MPL痛心疾首,其他几家跨国公司亦闻风胆寒。
曾有人问:“为什么国际通用的市场规则,来到中国便水土不服?”
没什么可说的,这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特色。
“也叫爱国,阻止国有资产的外流。”一个客户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解释。
提起这件事,谭斌就有点儿上火,因为担心今年的销售指标不能如期完成,光洁的额头上居然冒出几粒醒目的红痘痘。
其实,她情绪的不稳定不仅仅来源于普达集团的集中采购,还因为东方区销售总监于晓波。
于晓波一人兼管东、北两个大区,二十几个销售经理向他报告,事务繁杂,顾此失彼,渐渐有点儿吃力。
比如谭斌发给他的邮件,总是两三天后才能得到回复。涉及公司的决策权限,他不回复,谭斌就无法拍板决定,就得让自己的客户等着,绞尽脑汁地想拖延的理由。
乔利维和北方区其他几位销售经理,提起来也颇有微词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给北方区找一个全职的销售总监,已是迫在眉睫的需要。
谣言很多,有说委托了猎头在外面寻找的,有说从公司内部提拔一个的。谭斌自己分析,因为IT行业不同于快速消费品,它有自己特定的大客户群,客户关系高于一切。除非从条件相当的竞争对手那里挖一个过来,比如业内的FSK公司,否则外部空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。
至于内部提拔,谭斌把所有人的资历筛选一遍,勉强够格的,只有自己和乔利维两人。虽然两人资历相似,但论起销售数字,东北三省的业绩比起首都北京,就像它们之间的经济落差一般,是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。之前她从未想过,余永麟的离开,竟会给自己创造一个升迁的机会。
能有机会挑起销售总监这个重担,谭斌有点儿害怕,可是也十分期待,低落的情绪因此节节上升。每天收邮件、回邮件、开会、回访客户,一切如常。只有路过黑洞洞的总监办公室,心里恍似小虫在啃,缺了的一块,再也补不上。
这天快下班的时候,谭斌接到一个电话,号码很陌生。
“Cherie,是我,余永麟。”
谭斌吃了一惊,看看四周,压低声音问:“你还好吗?”
“谢谢你还记得我,Cherie,我挺好,你呢?”
谭斌嗫嚅着没有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