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的中午,谭斌正在办公室和于晓波做集采方面的交接,忽然接到严谨的电话:“小幺醒了,已经从ICU转到特护病房,允许家属探视了。”
谭斌立刻撂下手中的文件,找车钥匙,穿大衣,同时对于晓波道歉:“对不起,我家人在医院,我现在必须过去。”
于晓波却在她身后慢悠悠说了一句:“是Ray吧?”
因为吃惊,谭斌手里的车钥匙差点儿掉在地上,她转身盯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
于晓波笑了笑:“Cherie,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不过你放心,我会为你保密的。”
震惊过后谭斌反而感觉无所谓了,她扣上大衣的最后一个扣子:“都知道了也挺好,省得我自己宣布了。”
于晓波说:“帮我代问Ray保重,顺便告诉他,我们都想念他,真的。”
谭斌颇为意外地看着他,却见他一脸郑重,她点点头:“谢谢,我一定带到。”
尽管心里急得恨不能插翅飞到医院,谭斌还是顺路拐回了家。她想换身衣服,换掉身上这套素色的职业装,以全新的形象出现他眼前。
衣柜里一排黑白灰的素色里,夹着一件珊瑚粉的大花衬衣。这件衬衣是夏天时买的,至今还没有机会上过身。她换上衬衣,套在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,明亮的颜色把她衬得肤色水润,头发光洁。她对着镜子里的人影感觉十分陌生,像是十年前的自己突然回归。
高文华看到她崭新的形容亦是一怔,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身份,斟酌着字句,反复叮嘱:“他的心脏依然很脆弱……像一颗会不定时引爆的炸弹,不要刺激他,不要让他说太多的话,不要让他激动……”
谭斌推门进去,尽管十分小心,衣履间的摩擦声,还是惊动了程睿敏。他微微睁开眼睛,看到是她,目光中似流露出无限欣慰,吃力地对她笑笑。
他身上还是啰啰唆唆连着一堆心电监测仪的胶皮线。谭斌走过去,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,无限怜惜,她也想笑一下,嘴角翘了翘,却没有成功,倒是有滴眼泪滚出眼眶。
“谭斌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虚弱,也没有什么力气,似乎想抬起手,却只动了动手指。
“别说话,”谭斌俯身凑近他的耳边,低声道,“医生说你要静养,不能说话……你什么都不用说,我明白。”
程睿敏却轻轻摇头,仿佛在说:“你不明白。”
谭斌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一根一根轻轻抚摩他的手指。因为点滴的缘故,他的手指冰凉,手背上血管附近一片瘀青。
“那封邮件……”她抬手调慢了点滴速度,缓缓说,“Tony到底帮你发了。”
病房内的空气忽然沉寂下来,程睿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,眼神的含义极其复杂。
谭斌说:“我看了,然后全部删了。我会努力忘掉它。”
他看着她,视线从她的脸上挪到她的衣服上,眼睛里的光点渐渐聚集,没有出声,嘴形却分明做出两个字:傻子。
谭斌笑笑:“傻子比较容易幸福。”
程睿敏的手指动了动,在她手心刮了几下。谭斌迟疑片刻方明白他的意思,摊平手掌放在他的指尖下。他的右手食指,开始在她的手心划动。
谭斌侧过头凝神细看:N、O、T、T、O……
Nottobealoser。
他想跟她说的,还是那句话:不要轻言放弃,不要意气用事,否则你永远跨不过自己那道坎儿,永远会觉得自己是个loser。
谭斌用力咬紧牙关,强忍着心中不期而至的酸楚,点点头:“我明白,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实际上谭斌这几天的日子并不好过。同事间那些真心的或者虚假的关心和不平,都让她难堪,为维持面部表情的松弛,她几乎精疲力竭。
程睿敏攥住她两根手指,稍微用了点儿力,目光里有抱歉也有痛惜。谭斌握紧他的手,还他一个安心的微笑。以前她真不知道,一个人的眼神,竟能传递出如此复杂的信息。
病房里的温度有点儿高,她的手心也有点儿热,这点体温伴着她腕间若有若无的香水味,一直沁入人心的深处。
程睿敏终于合上眼睛,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