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斌迟疑片刻:“一日为师,终生为师。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人品。”
余永麟笑了一声:“好的,谢谢你这句话。不错,我是想让MPL输得一塌糊涂,可不是用这种方式。我余某人再不择手段,做人的底线还是有的,周杨恰好踩在了我的底线上。退一万步来说,即使找卧底,我至少也得找你这个级别的对吧?”
“可你不答应他就是了,我还是那个问题,为什么把照片发给我?”
余永麟叹口气:“你还是那么多疑。Cherie,如果我告诉你,做同事的时候我曾经喜欢过你,想帮你而已,你会相信吗?”
谭斌面对墙壁翻了翻眼睛,什么也不愿表示。这件事本来是他们俩之间一个从未说破的秘密。秘密的感觉就意味着应该永远是秘密,秘密地发送、秘密地领受或者拒绝,一经翻译成话语,那其间隐藏的默契就全部走样了。
她只对余永麟说:“谢谢你,Tony。”
谭斌回到会议室,一直心神不定,再没心思听同事的发言,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,周杨竟会采用如此破釜沉舟的方式来报复。她在私下警告和告知公司两种选择里斟酌许久。因为兹事体大,只要她一报告上去,周杨只有即刻离职一条路,且不会得到任何补偿。可是不到半年时间,她两个下属相继不正常离职,这个结果也对她没有任何好处。
她坐立不安地坚持到例会结束,终于还是下了决心。她拦住正要离开的刘秉康:“Kenny,我有特别重要的事要跟你谈。”
看到那张照片,刘秉康也吃了一惊,但他的震惊程度没有谭斌那么大。在他看来,周杨的职位不高,即使真成了FSK的卧底,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。但是这种行为的性质太恶劣了,涉及员工忠诚度,犯了公司最大的忌讳。
他把眼镜摘下又戴上,戴上又摘下,把这个无意义的动作重复了好几遍,显然内心也在举棋不定。
最后他终于再次把眼镜架在鼻梁下,从镜片后看着谭斌:“你觉得Tony的话可信吗?”
“基本可信。”谭斌点点头,“我跟了他五年,还算了解他的为人。他要是在这件事上说谎,我实在想不出对他有什么好处。还有,就是有句话他说得很对,这次集采,我们和FSK在技术上并没有太大差距,起决定作用的依然是最终的报价,而销售经理这一层,是没有机会接触这种information的。”
“就是说Young对他没有任何用处?”
“是的。Young显然高估了自己的价值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Young毕竟是你的下属。”
谭斌叹气:“Young的能力没得说,就是太聪明了。聪明人最大的优点是聪明,最大的缺点也是聪明。上次试用版软件那件事,他就以为凭着自己的小聪明可以蒙混过关,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。我把他调离北京业务的核心,就是想磨磨他的性子,但没想到会出这种事。作为他的LineManager,我感到非常遗憾。”
谭斌的回答非常小心,除了解释上次周杨位置变动的原因,也将自己的责任抹去了一部分。说明她不是没有意识到下属的问题,她也给了他机会去改正,作为上司已仁至义尽,只能怪他自己不争气。
刘秉康点点头:“虽然这次他与FSK没给我们造成实际伤害,但下周就要商务应标了,谁也不能保证,这期间他会不会再去找SCF、众诚,或者其他公司。”
话说到这一层,实际已经决定了周杨的去留。下面
要面对的,就是如何具体操作的问题了。刘秉康便把中国区HR的总经理James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。
James一听缘由就头大,皱着眉头说:“可是我们毕竟没有真凭实据,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任何问题,fire员工很麻烦,一个细节处理不好,没准儿就会给公司带来诉讼。”
谭斌垂着眼睛,看着桌面上的某一处地方,半晌才说:“让财务查查他以往报销的发票和单据吧。”
快下班的时候,刘秉康把谭斌、乔利维还有正在北京出差的于晓波叫到自己的办公室,远在广州的南方区总监曾志强则接进电话会议。他关上门向他们宣布了对周杨的处理方案。
周杨是个爱贪便宜的人,原先仗着谭斌的偏爱,在财务制度上一向不太谨慎,寻找他的漏洞易如反掌。财务很快就通过某些手段找出两张虚假发票。谭斌申请回避了与周杨的谈话,最终与他摊牌的,是HR的北方区经理。经过一个下午的谈判,双方达成了协议,周杨同意立刻离职,公司也同意不再追究前账,按照他自行辞职处理。
刘秉康只给三位总监观看了那张照片,提醒他们都多加留意,管理好自己的下属。他小心隐去了照片的来源,没有提到余永麟的名字,但最后却多说了一句话:“幸亏Cherie早有警惕,将Young提前调出了比较敏感的销售区域,不然我们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。”
他一说完这句话,谭斌就看见坐在对面的乔利维抬起头,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。
谭斌面无表情地回望他,直到他自己将视线移开。她明白他在想什么。可能除了这件事他不知道,之前周杨背着她做过的所有小动作,他比谁都清楚。此刻他一定认准了周杨被抓住马脚就是她在挟私报复。
谭斌在心里冷笑一声,爱谁谁吧。已经这样了,她就不指望两人之间还能维持一团和气的假象,也不奢望旁人对自己还能有温柔贤淑的评价。
谭斌不想见到周杨,并非心虚,而是因为她受不了解雇员工那种场面。上次方芳离职,就让她难受了好些天才缓过劲儿来。程睿敏曾说她经历的太少,至少现在她尚未对炒人这种事驾轻就熟。但她必须在周杨的离职表格上签字同意,还是免不了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