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束了。
如影院中的终场,几十分钟浓缩的笑泪悲欢之后,屏幕上终于映出雪白硕大的一个“完”字。
开始时李罡的声音,也许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记录。几天后,他的魂魄永远留在桑科草原上,再也不能回来。
沈培在同样的地方,丢失了他的天真,还有他的爱情。他用这样一段录像,最后一次和谭斌说再见。
谭斌一个人上街去逛,人来人往,暮色渐渐苍茫。夕阳的余晖透过薄云,给街道两侧金黄的银杏树抹上一层绚丽的红色。
她从旧式小区中穿过,四周充斥的是热闹的市井风情,真正的人间烟火气。
街边摆满了小摊,空气中溢满油炸臭豆腐的特殊味道。那是她小时候经常吃的零食,三五个要好的同学一路放学回家,一人手上一串炸豆腐,吃得嘴边都是红油。后来很长时间,她再没有站在街边吃过东西,她也再没有过那种单纯快乐的心境。
每天追随身边的,是无尽的焦虑和担心。焦虑下个季度的数字,焦虑和老板的关系,焦虑别人比自己爬得快。
谭斌摸出零钱,专门下车买了一串,也学着旁边人的样子,抹上大量的辣椒酱。
回到车上,她迫不及待咬下一口,顿时汁水四溢,溅在她浅色的外套上。豆腐很烫,烫得她舌尖几乎麻木,味道却没有她记忆中的好,咸且辣,她的胃口早已被养刁,难以接受这种粗糙原始的食物。
但谭斌还是一块块地慢慢吃完。也许人都是这样,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。可是就算此刻回头,明白如何去爱,也再找不回原来那个人了。
她去了一个地方,初夏的时候她和沈培来过。最适合她向过去告别的地方。
那里风景依旧,只是湖水不再碧绿,因为倒映其中的树林,已经呈现出京城深秋特有的层次,金黄、火红间杂其中,渐入佳境。
谭斌站在湖边,将手机中保存的沈培的短信,一条一条地删除。那是两人当初情深意浓之时互发的短信,有些特别可爱的对话她一直留着舍不得删掉。此时看它们一条条消失,就像有人拿绳子不停扽着她的肋骨,岔气一般的丝丝隐痛。最后她在草稿箱里发现一条长长的短信,一封没有发出去的短信。
小培,那天我情绪激动,说了一些过分的话,请你原谅,别往心里去。我只是想让你明白,无论多么强势的女人,内心都需要足够的安全感。有了安全感,她才会对一段感情产生希望和热爱。这种安全感既来自男人的语言,也来自男人的行动。而我一向认为,求婚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尊重和爱护。所以,请你理解我那天的失望和失态。
如果沈培没有去过甘南,如果她没有在那个午后跟人发生车祸与冲突,如果沈培从未沾染过大麻,如果她在生病时求助的不是程睿敏,这一切是不是都会改写?这段话是否终有一天会让沈培看到?
可是世事的发展从来不遵循如果,命运自有它任性而独特的轨迹。
周围依然无比安静,只能听到林间树叶的沙沙声。依然是午后,厚厚云层后的太阳,像一个橙色的蛋黄,挂在枝叶间。但是风很冷,无遮无拦,透骨地凉。
谭斌紧紧裹起风衣。文晓慧说过,决定一个人命运的,不是他面临的机会,而是他做出的选择。那么这是她选择的道路,她自己选择了一个人站在这里承受秋风的萧瑟。她只有忍受,愿赌服输。
每个人的一生,都会经历无数的人和事,好的坏的,温暖的回忆,渐长的伤痕,都无法拒绝,只有接受。但就在这些人和事中,人逐渐学会成长。
第一个男友瞿峰让谭斌彻底粉碎了对男人的幻想,初恋的背叛,是她少女时期最刻骨铭心的伤害。沈培令她重拾爱的能力,可是依然逃脱不了注定的结局。路不走到尽头,你永远不会知道谁是过客,谁才是可以陪到最后的伴侣。
时间能让伤口痊愈,虽然总会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。或许人生本来就应是酸甜苦辣尝遍,才能让人有活着的快感。
谭斌抬起头,最后的余晖映在她的脸上,她想她不会轻易忘记这天的夕阳。
回城的路上,谭斌接到母亲的电话。
母亲一贯的唠叨:“斌斌,你一个星期都不来个电话,知不知道我和你爸有多担心?”
谭斌的声音非常正常,却在听到母亲声音的那一刹那,泪水夺眶而出。
她说:“妈,我很好,以后我一定记着按时打电话,骗人是小狗。”
谭斌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落泪。
路边经过的人们步履匆匆,表情各异,奔向他们各自的家门。生活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难过而改变步伐,仍在继续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