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培伤势严重,又没有好的消炎和外伤药,一路上他高烧不退,人事不省。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,可双方语言不通,他不知道身在何处,也不知道怎么和外界联系。
直到碌曲县,遇到一个略通汉语的喇嘛,神志模糊的沈培一直喃喃念着一个人的名字,在喇嘛的追问下吐出一个模糊的电话号码,这就是谭斌接到奇怪电话的由来。
经过这名喇嘛的指点,牧民把沈培送到玛曲的一个寺院,请僧人收留救治。寺中的僧人有不少修行甚深的藏医,那些神秘的藏药,在沈培身上却不甚见效,他的情况时好时坏,僧人们以为他熬不过去,准备放弃,他却在某个清晨奇迹般地退了烧,神志逐渐恢复清明。
警察找到沈培、送进甘肃人民医院的时候,他已无大碍,可以自己下床扶着墙慢慢走路。
医院的检查结果,证实沈培曾受过严重伤害,幸运的是均系外伤,且愈合趋势良好,不会留下太多后遗症。但警方急于想知道的,是那两个毒贩的下落,可沈培非常不配合,警察软硬兼施,他死活就是不肯开口说话。僵持了几天,看在沈培父亲的面子上,无可奈何的警方只好先送他回京。
没有人知道离队后的沈培到底遭遇过什么,从暴雨时离开同伴迷路,到被牧民救起,这之间的一段时间,竟是一片空白。
06
两天后的北京首都机场,谭斌和沈培的父母一起,沉默而不安地等待着兰州至北京的航班。
三个人都很紧张,尤其是沈培的母亲。毫无血色的面孔和嘴唇,把一个母亲的担心和忧虑,完全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。
沈培的父亲鬓角已经灰白,比他母亲至少大十几岁。看得出来,他对妻子呵护备至,轻按着她的手背以示安慰。
谭斌同样恐惧,脑子里杂乱无章,以至于一直下意识啃着大拇指的指甲。
仿佛是考验人的耐性,晚点一个半小时后,兰州至北京的航班终于降落。一拨一拨的旅客走尽,才看到两个曾有一面之缘的甘肃警察,用轮椅推着一个人出来。
乍见到沈培的那一刻,谭斌几乎没有认出他。沈培穿着一身旧衣服,头发剃得精光,脑袋上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像木乃伊。但他的脸,却意外地没有受到任何伤害,依然清秀如常。
沈培的母亲跌跌撞撞地扑过去,一遍遍抚摸着他的脸、他的身体,反反复复地说:“培培,你吓死爸爸妈妈了!”他父亲只是站在一边,扶着儿子的肩膀,不停安慰情绪激动的妻子。
谭斌怔怔望着那一家三口,想走过去又犹豫,深觉这幅天伦图里,完全缺少自己的位置。
倒是那个年轻的警察看不过去,忍不住低头提醒谭斌的存在。
沈培终于挣脱母亲,回过头望向谭斌的方向,眼神渴望而期待。谭斌上前抱住他,隔着宽大的衣服都能感觉到,他瘦得厉害,只剩下皮包骨头。
沈培不说话,把脸埋在她的胸前,轻轻叫她:“斌斌……”
谭斌心酸中簌簌落泪:“小培……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沈培人是回来了,但回来的似乎只是一具躯壳,他的灵魂,像是丢在了桑科草原。他的作息完全颠倒,晚上不肯睡觉,白天也睡得不甚安稳,似在梦中和可怕的事物反复纠缠,双眉紧锁。
医生说得很含蓄,病人只是受刺激过度,慢慢会好起来。
趁着沈培熟睡,谭斌细细打量他,心却直往下沉。几天悉心调理,沈培脸上长回一点点肉,头发像化疗后的癌症病人,短得贴着头皮,能看到伤口处缝针的痕迹。
沈培动了动,睁开眼睛,醒了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谭斌连忙握住他的手。
沈培的手不大,一度细润光洁,如今手背上到处凝结着血痂,指甲只只劈裂,呈紫黑色。想起八月的某个清晨,那个靠在帕杰罗上向她挥手,清爽干净的大男孩形象,谭斌心中难过至极。
谭斌喂他喝水,沈培却将她的手推开:“我刚才看见李罡。”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,眼神涣散,思维似已不在这世界上。
“李罡?他是谁?”
“我一闭眼就能看见他,满脸是血,他看着我,跟我说,救我沈培,我不想死。可他还是死了……如果不上我的车,他不会死。”
谭斌这才恍然,沈培提到的李罡,便是车祸时死于非命的同伴。她为他擦汗,语气镇定而冷静:“你不是看见他,只是梦见他。车祸是个意外,他没系安全带才是致死原因,跟你无关。”
“不是!”沈培情绪激动,从床上坐起来,把床架带得咯吱作响,“他跟我说,救救我!可我什么也做不了。朝夕相处的朋友,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眼前,你什么也不能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