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内有片刻静默,不少人转头看谭斌,表情各异。
谭斌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微笑的余波,毫无防备之下被砸得眼冒金星。这个头衔的责任太重了,重得她完全负担不起。中国大陆地区下半年销售目标的百分之四十,都押在这个项目的成败上,万一有个闪失,就算她粉身碎骨也难辞其咎。
MPL公司的其他国家或地区,经常会采用BidManager负责的方式进行投标管理,但那些BidManager,都是具有十几、二十年销售经验的专才。在中国大陆地区,若论起资历,东方区销售总监于晓波或者南方区销售总监曾志强,其实更适合担任这个角色。
谭斌本能地想站起来推辞,坐在对面的于晓波,望着她不易察觉地摇摇头,然后抬起双手,“啪啪啪”轻轻鼓掌。会议室内的其他人如梦初醒,纷纷效仿。
这一下堵住了谭斌未出口的话,她只好堆起笑容,向同事点头致谢,并示意他们安静。
刘秉康接着说下去:“Cherie随后几个月的工作,将会非常繁重,所以利维……哎,利维呢?”
乔利维从后排噌地站起来,大声应道:“到!”
会议室内掠过一片低低的笑声,刘秉康也笑了,摆摆手说:“坐下坐下,投标期间利维会支持Cherie,主要负责普达总部的客户关系,你们呢,要尽力协助他们两人的工作。”
乔利维相当配合,马上双手抱拳举过头顶:“诸位兄弟,看在党国的分儿上,到时候务必拉兄弟一把!”
会议室里再次哄堂大笑,气氛立刻轻松下来。
“Cherie呢?也表表态。”刘秉康问。
谭斌双臂拢在胸前,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,心里却异常恼火。她十分不喜欢这种未和她有过任何沟通、突然袭击式的任命。但方才于晓波的暗示,分明告诉她,此事已成定局,反对无效,不要做徒劳的事。而乔利维的反应,更让她看得明白,他一早就清楚这件事,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。
她并不是害怕压力和责任,但至怕两人共同负责一件事的暧昧分工,而且会前竟没有任何人询问过她本人的意愿。
谭斌迅速地权衡一下自己的处境:如果接受了这个BidManager的任命,做得好,是整个团队的努力,当然对她的升迁也会有很大帮助;但若做砸了,别人都可以做甩手掌柜,而她头上顶着BM的帽子,逃无可逃,板子只有落在她身上最顺理成章。这是一份利弊各半的工作。
但此刻看样子木已成舟,根本由不得她说一个“不”字。那么摆在她面前的,只有两个结果:要么成功,要么成仁,没有其他退路。
她站起来时,已下定决心。既然不能选择,那就一定要当着刘秉康的面,先把自己的位置摆正,即便死了也做个明白鬼。
于是谭斌开口,把程睿敏在酒吧时对她的忠告完全扔到脑后。
“谢谢Kenny和大家的信任,既然认可我来做BM,恭敬不如从命,客套话就不多说了,我会竭尽全力。我更相信我们团队的能力,有management的支持,有大家的共同努力,这场仗,我们一定能赢得干脆漂亮。”
刘秉康看着她,点点头:“很好。谢谢你,Cherie。”
谭斌却起身走到了白板前:“请原谅,我这就想进入角色,给大家提个建议。”她转向刘秉康,“Kenny,可以吗?”
没有和谭斌共过事的人,大概很难理解,为什么在她手下工作过的产品经理和工程师,提起谭斌的名字总是喜恶参半。她清秀柔弱的外表极具欺骗性,只有进入工作状态,才能真正见识到她强硬的本质。而且一旦有人触到她的底线,她会马上翻脸,变得六亲不认。
刘秉康想来深知这一点,微笑着做个手势,示意她继续。
“谢谢!”谭斌拿起了马克笔,抽开笔帽。
众人狐疑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。
谭斌在白板前侃侃而谈:“这次投标事关重大,咱们必须吸取以前投标时混乱无序的教训:对外客户接口太多,对内沟通和协调不畅,每个人都忙得要死,其中不少却是重复工作,没有任何价值。所以我认为首先要保证的是,集采投标期间,必须确保所有的信息流,insamelanguage,insamechannel,和客户正式的信息往来,无论是书面还是口头,都只能有一个接口。”
说到这里,谭斌的心头莫名其妙地掠过一阵不安,好像什么地方没有考虑周全。但她没有工夫细想,因为乔利维立刻接茬儿,“一直不都是这么做的吗?和普达总部打交道,所有的documentation都要通过客户经理Yvonne提交。”
“不错,”谭斌不动声色地点点头,“客户经理定位不清,也是混乱的原因之一,她在其中的角色,仅仅是一个接口、一个传声筒,并未起到leader的作用,反而降低了沟通的效率。”
“那你说的接口又是什么意思?”
谭斌没有马上回答,她转身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漏斗的形状,数条代表不同部门的信息流,在她笔下从漏斗宽大的后部会集到漏斗的尖端。
在漏斗的出口处,她写下两个粗粗的大写字母:BM(BidManager)。
下面鸦雀无声,在座诸人个个神态复杂,但都望着她不说话。因为如果采用谭斌的建议,就意味着投标期间,事无巨细,都要让她知道。会议室内静默很久,于晓波终于开口,微笑的,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动荡:“也就是说,今天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,包括我,志强,还有老乔,都要向你报告?”